永遠的CAMI：到哪裡都一樣

我失業了。

一月底，飛機剛在中正機場降落我就想回英國。

三年前的我不是這樣的。

三年前九月二十七日英國時間晚上七點半，我剛通過了英國海關的檢查。走出關口，看見滿場的金髮碧眼，看見所有不屬於我原來的生活的人事物，我在恍惚中自語：我，怎麼把自己弄到英國了？

送外公走的那一天是聖誕節，氣溫有點低。寒流，適時地來了。

我原本並不打算出席，關於出殯這樣的事情、關於葬禮。

更多的原因是因為我會看見媽媽和妹妹。

然而那天，在台北厚重的灰色雲朵下，載著我的鮮黃色計程車還是飛馳過了忠孝橋、匆匆地趕到了第二殯儀館的門口。

雨在窗外下個不停。典型的布魯塞爾天氣。

木頭窗簷是霉的，我懶洋洋地在屋裡走來走去。當然，在這無聊時分我必然地想起你。總是有那麼多的思念，雖然你天天都準時回家，我們天天準時開飯、看電視、睡覺，然後起床後我們，日復一日地重複著這些零碎瑣屑看起來沒完沒了的日常生活。

我於是大夢初醒地意識到，我結婚了、我結婚了、我結婚了。

但我怎麼還是那麼想你？在每天早上吻別你出門上班後的第一秒開始，我就想你了。

心情不好已經很久了。

那天從義大利辦事處回來，一路上都在想著，我到底在這裡幹嘛？還留在歐洲幹嘛？結這個婚有讓我更快樂嗎？

我竟然已經開始有點後悔。要是我現在在曼城，那我們之間會如何？還走得下去嗎？我想，我勢必會和你分手。我沒辦法熬過天天的思念。所以，我們結婚了，然後一起搬到了比利時，比利時的布魯塞爾：一個最無聊的首都。

萬萬沒想到，我們是兩個異鄉人。在此處生根處處艱難：從區公所註冊到警察查訪無一不煩。三個月過去，依然是還沒拿到身分證。然後這樣的麻煩，就延續到了我的申根簽證。原本，到義大利辦事處的我心想，也算是半個家吧，義大利人總會歡喜迎接媳婦回家吧。天天真真的我，坐上地鐵，轉乘電車，就醬來到義大利辦事處。

今天一早開了電腦，電郵信箱裡我收到了某文學雜誌社針對我投稿的回信。 

幾天前才收到一家大報的回信，稿件是退了，信也是制式的那種只需更改名字抬頭，其他部分千篇一律的那種。我難過了一下下。 

但這家文學雜誌社更是魔高一丈。首先我搞不清楚對方到底要不要用我的稿；再者這封信連抬頭都沒有，沒頭沒尾的像是隨便丟出的一句話似的：我沒有名，他沒有姓。

我投出去的四篇文章，對方的口氣也好像沒看過似的。

請各位注意我老公的眼睛真的很大


昨天晚上睡覺時，不知道是哪一個動作，我的左手食指「再度」「直接」「命中」我那大眼老公緊閉的左眼。

「哀唷哇拉……或快或慢，我會被送進醫院（sooner or later, I will be sent to hospital）……」

到今天為止，我已經在家裡整整「宅」三天了。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是這三天我到底在幹嘛，又為啥不想出門？

不想出門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冷」。這裡的冷不是普通的冷，而是那種陰晴不定的濕冷。連續三天一大早起床，我和老賈就被那窗外的大太陽給騙了。

「喔！今天有太陽今天是好天！」才興奮完三分鐘，陽光卻已漸漸淡去。更慘的是，再過三分鐘，半雨半冰的東西就會像天降神兵一樣打在我家窗上。如果呆在室內的話，當正午時分陽光灑落你家，你以為氣溫真的回升了。但如果你就這樣走出室外enjoy那溫暖的陽光，我保證你二十四小時以內中獎傷風。在這個接近北歐的城市，春天的陽光理論上是比較暖，但是那個比較是和冬天那零下三、五度時，虛幻的陽光相比之下的暖。現在這個春天，以台灣人的標準我可以和你說根本就是寒流滯留。以經濟因素考量的話，我連暖氣都捨不得開，但至少可以穿暖一點。如果出門的話，又要穿得像熊一樣，所以我就乾脆不出門了，冷死人了啦~

那呆在家裡我幹嘛呢？說來慚愧，我真的沒在幹嘛，我過的或許就是許多人稱羨的「英英美代子」的生活。你說家事嘛，我三兩下就搞定了，我不是那種連襪子都要燙的家庭主婦，更何況我們克難租的這個昂貴「小閣樓」也沒啥好整理的。那我呆在家裡到底在幹嘛呢？

cami: said:

你‧瘋‧了

尾：said:

抱歉…

陪蘋果去產檢。 

蘋果五個月大的肚子大得驚人，裡頭裝著胎兒與一個十二公分直徑大的肌瘤。 

應該蠻重的吧。她說，彎腰揀東西或穿鞋的時候感覺卡卡的，剪起腳指甲也開始不方便起來。五個月，已經不會再吐了，但大如籃球的肚子開始耀舞揚威地介入生活的各個層面。 

在陪她一起去照超音波之前，蘋果已經秀了好幾張照片給我看，在那些黑白而模糊的照片裡，我根本看不到什麼，卻又好像有什麼似的。看著蘋果興致勃勃地解釋著，我的心，也被她的喜悅感染著，輕輕地、不規則地震動著。她已經有了一個初初形成的、母親的樣子了。

認識蘋果時，我們都只有十歲。我們從不同的班級被分去高年級的同一班。我已經不記得是怎麼開口和她說上第一句話，也不記得是如何越走越近和她變成好朋友的。但我記得她是一個受歡迎的同學，不是那種媚力型的風雲人物，但卻是一個你一看到她的臉，你就會相信她是可靠好人的那一型。 

五、六年級時，她都是我們班的衛生股長。 

我還記得什麼呢？ 

我還記得我幫她在五年級升六年級的暑假作業畫了封面，結果她的作業封面入選優等，而我自己的沒有。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想，老師真的討厭我到了一個極點。還有，我常常在放學回家以後和她一起回家寫數學作業，她爸爸在我們不會的時候會教一下。記得那個時候，我很羨慕她那普通又正常的家。有點亂，卻非常有家的感覺。她總會帶著一個紅色蓋子的塑膠保溫瓶，裡頭裝著泡好的溫暖茶水。有時不想喝學校生飲水的我，都會去拿她的茶喝個一兩口。她從來不會和我計較什麼。

剛到比利時的我有點不習慣。就像當年到英國的我一樣。一個月內嚴重的水土不服，讓我上吐下洩地瘦了四公斤。

然後，我就慢慢慢慢地，自己好了。

然後，我就靜靜地，孤獨地自己一個人在英國待了四年。

一直到前年我遇見了你。嚴肅、無聊、不茍言笑，你和其他義大利人不太一樣。

也正好不是吸引我的類型。

但我現在，卻在你的懷裡胡亂哭鬧著。

剛到比利時的我，還是不習慣。雖然有你在身旁，雖然一切似乎都在好轉當中。這幾個月來的你我的人生如此起伏。你的媽媽過世了，我們搬到威尼斯，我們結婚，我們搬到比利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