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CAMI：到哪裡都一樣

 
星期六晚上，老公拿出他的機器人，在客廳的地毯上坐下，準備組裝，我懶在沙發上亂轉電視頻道。突然，一部義大利電影抓住了我的視線：NON TI MUOVERE。

我對義大利電影完全沒有印象，除了貝里尼的「美麗人生」外。當然，我看過的電影多到數不清，但從來沒有一部電影可以讓我思考兩天、上網搜索影評、想辦法租來再看了三遍（有點不太好找）、想再去把導演Sergio Castellitto的所有電影都租來研究。

這部電影讓我想寫點什麼。但我不談演員的演技。我想談這個故事是怎麼感動了我。

這是一部關於愛情的電影，但並不是什麼男的帥、女的美的那種偉大愛情。而是由一連串的偶然而慢慢牽引出的現實生活裡的愛情。談起戀愛的一方是已婚外科醫生，一方是飯店清潔工。所以簡單來講，這段愛情是外遇。一開始兩方僅是肉體關係。漸漸地，男人從喜歡幹這個女人，到愛上這個女人，卻在他想放棄已有的一切和她在一起時，她因為在密醫處拿掉他的小孩死掉了。

其實他是想要這個孩子的，因為他愛她，只是他沒有及時說，讓她傷了心，加上他的老婆竟然也懷孕了等等的種種因素，窮得一榻胡塗的她就隨便找個密醫便宜簡單地把孩子給拿掉了。幾個月後，因為腹腔積血遲未就醫，她死了，而他就在她身邊。身為一個醫師，看到心愛的人回天乏術，那種痛有可能比平常人還多兩倍。

而這段外遇關係從頭到尾，醫生的老婆都裝作不知道。

他沒有及時說，因為他的心裡也很掙扎，畢竟有那麼多人會被牽連啊。而她卻以為他要忘記她了，傷心得不得了的她，決心一走了之，到加拿大尋求新生活。

真的以為，故事就是應該這樣結束的：大家各自重新生活。就像張愛玲在《紅玫瑰與白玫瑰裡說的：「從明天起，他又變成了一個好人。」但是，醫生的孩子誕生了，他卻沒什麼感覺。他知道，他忘不了她。於是在她啟程那天，他去找她，把她給攔了下來，告訴她，他沒有改變過主意，他想和她一起生活。

當他對她說寶寶誕生時，她毫無恨意地、只希望他好好地問了他：「你快樂嗎？」

他哭了。

他於是決定帶她遠走高飛。就在他帶她走的那一天，他在一家餐聽裡和她求婚，她答應了，在餐桌上的酒與起司的見證下，她於是「正式」成為他的妻子。

他「心裡」永遠的妻子。

那晚就寢前，她對著他鏡子裡的背影，小聲地說了一句：Ti Amo（義大利語：我愛你）。在義大利，這句話是不輕易用的。對其他所有人的愛，你可以用Ti Voglio Bene，但Ti Amo「只」對你最愛的人用，不像英語I love you可以無論對誰一句用到底。義大利語裡，將「愛」分成許多種，Ti Amo是最高級。嚴肅一點的人會說，你這輩子只會有一個人讓你說這一句，或是更不幸地，你這輩子根本就碰不到一個人讓你說這一句。

我相信有些人看了這部片會說它很假啦，或是不道德啦、女人很好騙啦（尤其針對酒與起司見證下的婚姻）之類的。但我覺得會講這種話的人根本就是懦夫與可憐蟲，就像那個裝做不知情的妻子一樣，縱容自己胡理胡塗地存在這個世界上，維持住表面完整的假象即可。

不曾擁有過愛情還是活得下去也可以活得很好，但若經歷過真正的愛情，真的可以將人生帶到另一個境界。不一定活得比較好，但一定可以讓你學會「思考」人生。很多人從來不去思考人生，只是「活著」而已。

每個人有不同的性格與選擇，而我寧願想出一個所以然以後，覺得人生無聊然後自殺，也不想腦子空白酒足飯飽地過完這一生。

我想問的是，是酒與起司見證下的，還是法院與教堂公證下的婚姻比較稀有？人，真的很脆弱，真的要有這麼多的人為與法律的保障，才能在一段感情裡安心嗎？或許，如果能克服這樣的脆弱的話，才能夠去愛。

很多人為片中女主角的死感到不值，但我卻覺得她是幸福的，因為她真的愛了並被愛著。活著，真的有比較容易嗎？看看男主角過了十五年還是在同一個婚姻裡，想念著死去的她，想念某天他對她說：沒有妳我活不下去，而她給了他一個耳光說：笨蛋，你當然還是活得下去。

愛情的美麗之處就在於，我們接受了另一個人是單獨的個體，接受所謂的結合僅止於肉體。心，卻是一個奇妙的場所，它可以非常抽象卻又具體地裝載另一個人，雖然仍是兩顆獨立的心，不可能有感官上的接觸。

這是愛情的現實面：沒有了她，他還是活得下去，但是他的心裡卻永遠有她。

這也是另一個層次：如果我們認得這樣的現實，或許我們就真的懂得去愛、去相信對方了。


就這樣，從肉體到心，再從心回到肉體。醫師愛上了清潔工，於是用最原始的載體，他的身體，去接觸她，去傳達他對她的愛。他們一次一次地做愛，雖然是外遇，我卻一點也不覺得他們髒。愛了，真的沒辦法。

身體，真的比心還要容易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