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王永慶也走了。

 

這個我從小聽到大、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的名字,其背後代表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在風燭殘年卻還在打拼的老爺爺。

 

他死了,我又怎麼能一點感覺都沒有呢?

 

很多時候,像王永慶那樣的「強人」在世時,沒有人會將他們和死亡連結在一起。因為他們總是在那裡,堅持著,當大家一一倒下時,他們卻又站了起來,靠的是那股意志,而意志正是尼采終身所追求的。人,要在歷史的洪流中找到一個永不被抹滅的生存點,靠的不是意志是什麼?

 

或許,在金錢上,王永慶是幸運了點,但他的幸運卻是背後一連串失敗的生意打擊所累積出來的。最後台塑成功了,但比起他的努力不懈,台塑的成功看起來真的好渺小。他可以錦衣玉食卻還是過著簡約的生活。他的生活哲學,是很多受過日本統治時代的老一輩的典型。而這些長者在近幾年來,一一地過世了。

 

王永慶的逝世,在他的家人的心裡自然傷痛。聽著王永慶的女兒說:「我們都以為他會活到一百歲的。」我感到格外心酸,因為,當初我也很逃避現實地以為我的祖父會活到一百歲。

 

很多在日據時代出生的長者,不一定要貧苦到像王永慶那樣,卻都有一種非常實際的生活態度,他們嚴以律人,但他們對自己的要求卻更是嚴格。活在世上對他們而言是一種責任,面對生活的艱難與日復一日的無聊,我相信他們也有心情難受的時候,但他們會盡力去淡化這樣的情緒。

 

他們是出生在一個對「超我」﹝super ego﹞的訓練特別嚴格的時代。

 

看著王永慶晚年清瘦的身影,讓我想起了我的祖父,雖然一個是商人、一個是公務員,卻讓我不由得想起屬於他們那個時代的精神,而那個時代距離我們這個時代,卻已經幾乎要有百年那麼久了。

 

我不是在崇古踐今。但我想要問的是,如果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所代表的精神,那麼,代表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又是什麼?我們能留下的又是什麼?

 

和從兩次世界大戰中挺過來的老人家們,我們真是幸福,我們真是渺小。

 

我承認,我父母的那一代,可能是人類史上最幸福的一代:戰後嬰兒潮的世代。他們可以有發財夢,在那個金融體系遠比今日簡單,全球化也還沒一撇的時代,他們正是當今世界體系的推手,他們是離婚率最高的一代也是錢賺最兇的一代。

 

但戰前和戰後的兩代,在做事態度上大有不同。

 

戰前的祖父母那一代,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古老觀念還根深砥固著,「紀律」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做事標準。到了嬰兒潮的那一代,個人主義與英雄主義勝行,像「超我」這種道德意識逐漸退居幕後,算是一個個人可與社會協商的時代。

 

到了我們這一代,因我正生活在其中,所以我無法定義也無法定論,但我感受到的卻是我生活在一個現實與冷漠、一個超級「自我」﹝ego﹞的時代。王永慶的死之所以吸睛,對很多人而言,只因為他是億萬富翁,談到感受的部分:「他又不是我爸或我爺爺。」「他已經活得很久很高壽了,夠了。」

 

像這種話就會讓我心寒。做為一個人,感覺的觸角正是讓我們和動物有別之處,但身處亂世之中,我感到很多人的感覺在庸庸碌碌的生活中開始萎縮、遲頓了。

 

很多人拒絕去感覺、拒絕去學習了。

 

我想說的是,對一個每天努力、戰戰兢兢生活著的人,活到九百歲都不夠,他想做的事還多著哩。但對一個無所事事混吃等死的流浪漢而言,活個九年都算太長,這種人只不過是米蟲罷了。

 

有一年王永慶到某大學演講,當時他已經高齡八十,一位學生問他,要怎樣才能和你一樣有錢?王永慶卻回答他說:「我願意用我全部的財產來換你的青春。」

 

王永慶很實際,因此有人會說,這種人沒辦法當藝術家。

 

這句話錯到離譜。

 

實際的人不代表他沒有感覺。只要是人,不想有感覺都難。

 

在所有王永慶的訪談中,最讓我感動的一句話是:「一勤天下無難事。」

 

創作也是一樣。詩聖杜甫從來就不是像李白那樣天才型的藝術家,他的成功是日夜苦讀寫作而來的。很多人都有機會成為作家,但是就是「懶得寫」。

 

其實,要訓練自己心情好也要寫心情不好也要寫。這是我目前努力的方向。

 

努力的過程遠比結果重要,因為,正像我剛才所說的,台塑的成功,和王永慶個人的努力比起來,真是太微小了。有那麼多的家庭要靠他的企業吃飯,做到這一步,他還是不休息,他的生活還是簡單實際,他並沒有就此停下好好享受榮華富貴。

 

他想到的只有「責任」。

 

我不是在歌功頌德,只是,做為一個沒背景沒錢也還沒出名的的小作家,從王永慶身上我可以看到的那股堅持實在讓我感動不已。

 

不要和我說他娶了三個老婆的事,清官難斷家務事,而他的家務事只能交由他的家人去評斷與感受,其他的事我想,就不必我多說了。

 

Posted by camillechen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