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CAMI：到哪裡都一樣

馬來西亞的朋友曾對我說：「台北在電影裡怎麼看起來都灰灰舊舊的啊？」

對我而言，這正是台北獨特的美感之所在。台北，在一八八 四年由清政府下令建府後，因為諸多政經因素，逐漸成為取代鹿港與台南，成為台灣最大的都會。才不過十年的光景，台灣在一八九五年被割讓給了日本人，台北城便因為臨近日本，而被幸運地指定為重點發展的都市。

我所步行的濟南路在日據時期稱為幸町。在日治時期是重要的行政區，也一直到現在都是。正因為如此，濟南路上，和以濟南路為主軸延伸出去的小巷子裡，有許多日據時代留下來的西式建築與日式房舍。對日本老房子情有獨鍾的我感到非常地幸運，可以住在這條「老街」上，而這條老街，因為是行政區，多少有被政府保護的感覺，至少，停電時，我們這區總是在恢復電力的第一名單上！

很難想像，我曾經很恨台北。

在鄉下的日本房子裡住到四歲後，我便被送上台北讀書。因為很想念祖父母，常常在半夜偷偷流淚。當時的我不懂，為什麼一定要在台北讀書呢？漸漸長大之後才發現，台北市的圖書館之多與藏書量之豐，是全台灣第一。愛書的我，散步二十分鐘就可以到不打烊的誠品書店，至於幸安市場上的圖書館，更是我小時候花最多時間流連忘返的地方。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和妹妹常去兒童閱覽室，裡頭鋪有柔軟的地毯，還有顏色鮮豔的小型桌椅。我們必須脫鞋才能進入，而一進入閱覽室我就往往忘了時間，或坐或臥地讀遍所有的吸引我的書，從《亞森‧羅蘋》到《一千個中國孩子的疑問》什麼都讀，看不完還借回家繼續讀。我小時候讀書時總是特別容易專心，對想讀的書總是拼了命要一口氣讀完的。

到處都有的書店與文化活動，真是身為台北人最幸運的地方了。

在我眼前兩側的老屋裡，說不定正有幾個孩子們在閱讀他們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呢。

這些老舊而緊臨的小屋，讓我驚豔的地方不只是它所保有的古早味，而是它們雖然老而舊，卻整齊乾淨。很多人家門前的盆栽看得出來有經過細心地整理，「家」的氣氛特別地重。對我而言，家的氣氛來自於對傳統節日的念念不忘，從這些老房子的外觀看起來，裡頭一定住著某位賢慧勤勞的媽媽或阿婆，逢年過節總是做個年糕包個粽子吃個湯圓的，家，不一定要富麗堂皇，在變化無常的世事裡，那老老的舊舊的卻傳統的家就像天上那顆小而永恆的北極星，不抬頭看它時，你幾乎要忘了它，但它永遠在那裡，不會忘了你。

家的氣氛真是比家的所在更重要啊。

於是，我想這麼說，灰灰舊舊的台北，與在這灰色天空下被酸雨淋得亂七八糟的大樓，與縱橫交錯的新街舊巷裡，台北，的確有一種老態，但這老態卻風韻猶存，別的城市想學都學不來，那清治與日治時代所留下的，那生蕃熟蕃漢人日本人本省人外省人所留下的，經過一百多年的歷史與情感交織而成的。因此，她可能沒辦法讓人在第一眼就愛上她，但一旦愛上她，你就會迷戀很久很久。因為啊因為，在台北的灰灰舊舊裡，我總是可以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一杯幾十塊錢的咖啡，就可以讓我在咖啡店裡泡上一整天，看街景、看街景裡來來往往的人的面孔，窩在咖啡店提供的舒服沙發裡發呆，絕對不會有人來趕你走。這樣的城市，有故事、有咖啡、有包容，叫我怎能不深深地愛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