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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在半夢半醒之間,一個人獨來獨往,卻總是無法完全放下,直到寂寞,與憂傷,都成為了奢侈......)


早上八點多,我的意識被雨聲喚醒。

 


雨水,從町屋低矮的屋簷滴落,正好錯過了水泥地的邊緣,落在窗外的泥土地上,敲擊著翠綠色的小草,悶濁的聲音帶了點爵士樂的節奏感。而隨著雨勢滂沱起來,小草點頭的頻率也逐漸加快。於是,挾著泥土味的沉重濕氣,終於穿過了陳舊的綠色紗窗,越過木條交錯的窗櫺,浸入室內,和榻榻米的清香揉合在一起。我的意識,亦被這樣的氣味喚醒。


 

榻榻米是冰涼的,被窩裡的身子卻很暖和。橫躺著看著窗外那無風的雨,不覺間,隔著窗聽起雨來,吐納間亦盡是雨之氣息。我已經清醒,卻還不想起床。


 

那是初秋的京都之旅,我借宿在一幢有百年歷史的町屋裡。來此之前並未想過可以再度,待在像這樣的日本老房子裡聽雨,畢竟秋天並非京都的雨季。但連續好幾天灰色低矮的天空卻終究帶來了足夠的水氣,我很幸運,再度回到記憶裡的雨中的町屋。


 

即便是像我這種天性對雨水相當不耐煩的人,只要待在像町屋這樣的日本老房子裡,雨天便似乎成了可以忍受,甚至令人感到幸福的享受了。雨、潮濕的氣味、清涼的榻榻米、帶點濕氣甚至印上了幾枚腳丫子印的木質地板、玄關處從傘尖或斗笠的帽緣滴落下來的雨水、奶奶縫製的碎花拼布擦腳巾、滴滴答答的雨聲……這些因雨天而起的集合與紛亂,卻使得日本老房子顯得比平日更為靜謐與慵懶。至少,童年老家的日式房舍是如此的。陰暗的天空往往帶來了陰暗的室內。烏雲密布時,明明是炎炎夏日、正午白晝,每一戶人家,卻都將日光燈打開了,感覺就像傍晚似的,只是少了飯菜的香氣與家家戶戶再度團聚時的嘈雜。只有嘩啦啦的雨聲,從深灰色的天空落下,叮叮咚咚擊打著屋瓦,彷彿要大家安靜點。因為,下雨了。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台東市衛生局後方的小巷子裡,夾在一整排日式房舍之間的我的老家──那是逝去的日據時代在台灣所遺留的民宅。從建築學上的定義來說,這些老房子並非正規的「町屋」。「町屋」大多是長形的,狹窄的門口正對著街道,並無前院緩衝,亦無後院圍護。日本人膩稱這種傳統房舍為「鰻之寢床」,取鰻魚體形狹長的寓意。通常屋子前半部可為屋主做小生意之用,而後半部便是住家了,是住商合一的傳統民宅。在這樣的町屋裡頭,通常有個方形的中庭,是沒有屋頂遮蔽的天井。天井一方面做為前屋後屋、商用與住家之區隔,一方面也讓沒有前院與後院的「町屋」有了一方小巧而明亮的庭園,不但通風,還可蒔植花草,在樸素的黑瓦白牆與木樑竹蓆間增添些許的綠意與泥土的氣息。


 

相對於正規町屋,老家的日式房舍則是方形的,被前後院所包圍。然而,和町屋一樣,傳統和風民宅所有的井字形窗格、黑灰色屋瓦,以及寬木條狀,被稱作「雨淋板」的外牆、墊高的木質地板、紙門、長廊、榻榻米等結構,老家樣樣具備。因此,那天早晨,當我在京都的町屋裡聽見了雨聲、看見了雨水、聞到了雨的氣息,時光便彷彿回到幼時某個漱漱下著雨的早晨,在榻榻米上熟睡的我,意識被雨水幽幽喚醒的剎那。


 

往往,我不會立刻起床,而是像現在一樣地,任自己停滯在以雨聲為背景的意識與夢境之間。木造的日本老房子,對聲音的震動總是很敏感的,朦朧中,除了雨聲,我還可以清楚聽見,清晨五點就已經起床的祖父母,在客廳與廚房活動的聲音。因為下雨,祖父母便無法出門散步、做運動,也無法打掃庭園,或是在後院整理花草,而只能待在屋子裡頭了。白色的日光燈是一定打開的,電視新聞通常也是打開的,從日本的晨間新聞到台灣的新聞台,有人在看也好,沒人在看也好,我甚是喜歡雨聲拌上了祖父母的談話聲、腳步聲,以及晨間新聞播報聲的早晨。也只有下雨了,才得以讓這四種聲音有機會混合在一起,然後就像雨和泥土之氣息漫進町屋似地,漫入我記憶深處,成為我童年無法忘懷的一部分。


 

然而,無雨的早晨總是佔了老家生活的絕大部分,東台灣永遠不缺陽光。於是,每每在晴天的早晨起床後,屋子裡大多空蕩無人。有時起床,若祖父母早已運動回來,祖父便會在前院清掃落葉灰塵,而祖母則在後院整弄花草。我喜歡將身體挪動到房間榻榻米與客廳木板地的交界處,把頭枕到紙門外的木板地上,橫看祖父拿著竹帚掃地的背影,又或是挪到落地窗旁坐直了身子,看著奶奶清理雜草的身影。如此,我的心裡便洋溢起無限的幸福。


 

小時候,我喜歡在我視線裡總看得到祖父與祖母。


 

八歲的某個夏天,起床之後,屋裡空無一人,我穿上木屐,走出清晨泛藍的屋外,一邊呼喊著爺爺奶奶,一邊焦急地在前後院找尋著祖父母的蹤跡,卻遍尋不著。幾乎要哭了出來的我,折回屋裡換上運動服,騎著腳踏車出門找爺爺。憑著模糊的記憶,我朝某個叔公家的路徑騎去,騎了大約二十分鐘,竟被我找到了叔公家的正確位置,而祖父的腳踏車就停放在叔公的家門前!不知為何心急如焚的我匆匆跑進屋子後方的餐室,終於看見了親愛的祖父,正要坐下和叔公叔婆談天呢。我喊了聲爺爺便跑上前,牽起了他的大手哽咽地說,下次一定得叫我起床,別再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了……


 

對當時的我而言,晴天的町屋意味著分離的可能,而雨天的町屋暗示著團聚。於是有時一整天,當屋瓦就像一方擰不乾的毛巾,汨汨滴落著恍無止盡的雨水時,我便感到分外安心。只有雨水,可以將可能尋不著祖父母的擔憂給刷洗掉了。


 

待在雨天的町屋裡,想做什麼都可以,什麼都不做也可以,慵懶絕不會被責備。如此,雨天又帶給了我一種「特赦」的感覺。我常坐在長廊上的落地窗旁,時而讀著什麼書,時而張望後院裡井然有序的繁忙。我喜歡看著從香港櫻花的心形葉瓣上滴下的雨水,和屋簷滴下的雨水,一起跌入了泥土地上,大大小小的水窪中,激起了大大小小的漣漪。此外,還有從楊桃樹、玉蘭花、變色木、蝴蝶蘭、螃蟹蘭等各種不同形狀的花草葉瓣上舞姿繽紛的水花與葉瓣後方固執緊附著的小昆蟲……就這樣,後院裡的「小自然」在雨天裡的忙碌景致,竟能讓我看上好一陣子,比任何最精彩的漫畫或小說還能讓我更加地專心,整個世界被我拋在腦後,甚至連祖父祖母的叫喚都聽不見了。只有當清涼的空氣,從落地窗的縫隙踅進屋裡,讓我打了個哆嗦,我才得以從那莫名其妙的冥注中警醒過來。


 

被雨絲包圍的町屋,有種禪味,即使是身為孩子的我亦不知不覺打起了生活禪來。


 

然而隨著時光推移,這些因著雨天而起的集合與紛亂、寧靜與慵懶、團圓與禪意,卻漸漸混合成了一個巨大的回憶的漩渦,一點一滴地消失在時間的洪流與我的生活裡。老舊的町屋終究挺不過家變的狂風暴雨。在某個雨夜的町屋裡,我和祖父告別了。我們,竟在雨天裡永遠分開了。


 

記憶裡最後一次和祖父在雨天團聚,是十一歲那年的春節假期。母親堅持要帶我和妹妹一起去綠島旅遊。我並不想去,卻不得不同行。回家那天,從機場到老家的路上,細雨綿綿,路上空無一人,街景陰鬱淒涼。然而當不遠處,因濛濛雨霧而鑲上了一圈白色毛邊的老家的紅色大門出現時,我的心臟便開始砰砰作響。不敢在母親面前太過開心的我,小心調整著臉部表情,殷殷期待下一分鐘與祖父的重聚。推開大門,雨中的町屋彷彿在和我招手。走進暖洋洋的屋內,磚紅色的柴油暖氣上,一壺燒開的茶壺正冒著白煙,而爺爺,正在客廳左側的木牆上,釘上一幅「世界地圖」呢。這才是我的家,視線裡頭一定有著爺爺奶奶的家。我強掩笑意,仔細把腳擦乾,然後慢慢走到祖父身旁。此時祖父亦已將世界地圖釘好,迫不及待地和我說「日本」在哪裡,他的母校在哪裡,他被派遣的菲律賓又在哪裡……就這樣,那天,在雨天的町屋裡,祖父和我述說起了他的前塵往事。


 

後來,當老家變得愈來愈老,直到父親再也不回家後,祖父的心情愈發憂鬱,開始做出一些令人擔憂不已,卻又無法阻止的行為。窗外分明是狂風驟雨,已七十六高齡,一身病痛,瘦骨嶙峋的祖父卻堅持要出門打掃社區的水溝,清空水溝裡的落葉,任祖母怎麼勸阻都無效。而我,拿著已無法遮擋雨勢的傘追出大門外,看見祖父戴著一頂斗笠,全身濕透卻奮力夾出水溝裡落葉的背影,卻突然感到爺爺或許已不再戀棧這個世界,那個背影,是他不如歸去的訊息。


 

町屋的雨天變得不再那麼的愉快,愉快的雨天已經離我而去。


 

祖父過世時,是雨天,是我喜愛的,典型的町屋的雨天。無風的雨很溫和,而且下個不停。屋瓦如往常一樣,規律地叮咚作響,而世界彷彿靜止了,只有雨水不停地流動。


 

一如在我眼前,從屋簷不停滴落的古都秋雨。在以京都之雨聲為背景的意識與夢境間,我回想著自己的前塵往事,而在那些往事裡面,祖父母的身影總存在那裡。我坐起了身,再度確認了耳裡並無祖父母的談話聲、腳步聲及新聞播報聲,只有震耳的悄然,將我拉回既存的現世。雨,若是大地水氣之輪迴,要至何時,那年在老家的町屋裡,曾帶給我無數美好回憶的雨水,才會再度與我在人世間重聚?身在與老家相似的町屋裡,聽著似曾相識的雨聲,我突然深覺我也只能夠在人事已非之中,對不忍放手的往事捕風捉影罷了。



 (本文已發表於【幼獅文藝】2011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