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有「山口組」，香港有「三合會」，但意大利遠近馳名、縱橫歐美的「黑手黨」，恐怕要比日本或香港的勢力還要堅固不可動搖。金融危機不但沒有掃弱他們的實力，反而還讓義大利黑幫去年「營業額」較前年激增40%，使犯罪成為義大利國內規模第一大且唯一的無本、免稅產業。而我深深覺得，義大利人天生「性情中人」的DNA，正是黑道勢力無法完全消除的癥結。善與惡，黑與白，對與錯，對義大利人而言，中間的灰色地帶真是特別地大啊。

 

自從鎮驚全球的拿波里垃圾危機正式爆發後，義大利人才驚覺，經過幾個世紀的「蘊釀」，黑幫勢力已經深入日常生活，成為每一個義大利人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了。這幾則由義大利獨立智庫Eurispes、民間反勒索協會SOS Impresa與義大利零售業協會Confesercenti、意中小企業主協會等機關團體所公布的數據，的確嚇壞許多義大利人：

 

一、黑手黨每天從商販手中收取大約2.5億歐元保護費

二、義大利黑幫2008年共賺進1,300億歐元，比2007年的900億歐元大幅成長四成。佔義大利國內年生產毛額的7%

三、平均20%的義大利商家與西西里島80%的企業都向黑手黨交繳保護費

 

2008年，義大利政府從黑幫沒收了約52億歐元的資產，但和他們的總體「營業額」比起來，僅占4%，幾乎是九牛一毛，就當給政府繳稅好了，稅率也遠比義大利平均31%左右的個人所得稅率少得多，更不用說黑幫做的，可是貨真價實的黑市無本生意。

 

其實，義大利主要的黑幫集團不僅有以西西里島為基地的黑手黨﹝Mafia﹞，在拿坡里還有「卡莫拉」（Camorra），在卡拉比亞﹝Calabria﹞則有「勇者」（'Ndrangheta）。黑手黨之所以有名，是因為從前一部分「移民」美國的黑手黨成員在結束暗殺任務後，會留下一個黑色手印；另外，電影《教父》的成功，讓黑手黨的「知名度」大大地提升，成為義大利黑幫的泛稱。但總的來說，義大利的黑幫起源，的確是可以追溯到西西里島的黑手黨。

 

黑手黨興起原因：「羅馬以下是非洲」的南北差異

義大利是狹長形的半島。通常狹長形國家所遭遇的問題，不是南北就是東西的發展不平均，使得國家的「統一」有時時受到威脅的可能，義大利這個上世紀中才終於統一的國家也不例外。長期以來南貧北富的問題，嚴重打擊了義大利的政治與經濟。義大利南部人常說北部人總以為他們比較優秀，認為「羅馬以下是非洲」，就是因為北部人要比南部人要有錢得多。西西里這個離島的領土讓南北發展的歧異進一步加深為本島與離島的差異，長久以來成為了意大利政經統一上的難題，也是西西里被畫分為「自治區」的原因之一。

 

另外一個原因是，西西里島在歷史上並不僅屬於意大利，西班牙、法國、甚至阿拉伯人都統治過它，使得西西里有著自成一格的文化。我並不認為意大利南北發展不均完全是意大利政府的過錯，相反的，西西里人也應負起一半的責任。因為西西里人對西西里本身的認同，要比對意大利的國家認同大得多，意大利政府就算想插手西西里的經濟發展，還得通過各種手段讓西西里人同意實行，因此，日積月累積下來的差異，西西里的發展也就和義大利北方各省漸行漸遠了。更不用說自十九世紀以來，以農業為主要產業的西西里，經濟發展遠遠落後了北部的重工業區，於是西西里，也就日益窮困了下去。

 

黑手黨就是在這樣的政經背景下發展起來的：從一個「窮」字開始。家庭觀念濃厚的義大利人到了西西里，恐怕會發現西西里人的家庭觀念比義大利半島上的人還要濃厚三倍！二十世紀初，大部分是農民的西西里人在窮困的環境下，為了保護自己家族的利益，將親友聯合起來組成「自衛」團體，和有錢的貴族商人、政府官員，甚至警察機關談判協商或暴力對抗，以爭取較大的生存空間。因此，基本上，在二十世紀中葉以前，西西里的黑手黨，並不是那麼地聲名狼籍，做為老百姓與企業家、政府之間的橋樑，黑手黨大多能「秉公」處理糾紛，也因此，在地方上多少是受到尊敬的。

 

然而，隨著時間荏冉，西西里的黑手黨也產生了「質變」，從保護家園發展成幫派間彼此爭奪地盤，並漸漸地因為組織大了起來，而變得難以控制底下人手的品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黑手黨已經幾乎完全質變完成，成為一個貪婪、不計任何手段奪取利益的黑社會組織，並且以滲入合法組織企業的方式，使得司法機關更難以將他們定罪，也讓黑手黨得以西西里為基地、從南到北，在意大利社會扎下了更深的根，甚至成了另一種意大利文化的表徵。

 

 

《教父》：義大利黑幫文化

在電影《教父》裡，剛移民到美國的西西里黑手黨員，在美國重新開始他們的「事業」，走的是和在家鄉時一樣的「家族經營」模式，這和中國人的道德觀很不一樣。記得讀國中時，我有個同學認識台灣某黑幫某堂主的兒子，那個堂主可能在外幹盡壞事，但對兒子的唯一要求卻是不准加入任何幫派，要好好念書做人。「金盆洗手」這種事在中國的黑幫份子成家立業後，是很常見的，我們的社會也很鼓勵「浪子回頭金不換」，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在意大利，黑幫竟可以代代傳承，老子和兒子，或兄弟一起被抓去關的例子所在多有，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諷刺的是，這也是意大利黑幫雖然沒有日本的山口組那麼地有計畫、有組織，卻還能坐大的原因。因為，計畫和組織在最緊要的關頭時，可能還是拼不過血濃於水的信任和默契吧。意大利人真不愧是一個「愛家」的民族啊，很少聽說義大利人會「大義滅親」的，他們的正義，是「家族正義」。至於「教父」的重要性則是因為在天主教的傳統裡，新生兒除了父母外，在受洗時必須有一對「教父」與「教母」，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為他指點迷津或給予任何幫助，其重要性不下於親生父母。對意大利人而言，受邀成為新生兒的教父教母是一種榮幸也是重任，而通常教父教母也會同時是嬰兒的叔父伯母等有血緣關係的親戚。

 

黑手黨喜歡搞「祖傳事業」的原因很複雜。從歷史的發展上，他們本來就是為了保護家園而產生的家族團體。我一位西西里的朋友和我說，黑手黨頭目並不會正面鼓勵子孫加入，而是如果子孫「自願」加入「幫忙」，他們不會阻擋。另外，因為黑手黨與其他黑幫之間有勢力範圍的爭奪戰，自己內部也時有內鬥，就算他們的兒子不加入幫派，也會成為敵對幫派的目標人物，時有耳聞兒子因為爸爸的關係而被綁票撕票的事件。在這樣的情況下，加入與不加入好像都一樣了，或許加入還比較安全咧。在台灣，我鮮少聽說幫派頭目的兒子也被鎖定為目標人物的。因為將心比心，人家兒子沒有加入的話，就事論事幹嘛要找人家麻煩呢？但是意大利的黑幫在「道德觀」上和我們似乎不大一樣，這讓我想起老公曾和我說的：「很多意大利人認為自己的家人才是人。」或許是因為這樣，意大利黑手黨的濫殺無辜的程度讓人不寒而慄，他們可是敢殺掉法官和警察的，更不用說對手的孩子了。

 

讓人好奇的是，如果兒子要加入，老子為什麼不「阻擋」？我發現，意大利人對是非黑白的觀念沒有中國人來得絕對，中國的黑幫多少知道他們在幹的是「壞事」吧，但意大利由於天主教傳統，讓他們將很多絕對的或判斷性的事物，交給「上帝」處理，不像中國人傾向自行判斷。因此，他們對個人的決定比較尊重，傾向讓子女自己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和「上帝」負責，就算是老子也不會大力阻撓或改變兒子的決定，即使那是一條歹路。而中國的父母相比之下好像比較勞心勞力，對子女的佔有欲，要比意大利的父母強很多。中國父母喜歡幫子女做出「正確的」決定並阻擋子女做出「不正確的」決定。這「正確」與「不正確」的定義很多時候很絕對，由父母老師長輩決定，做子女的有聽命的義務。

 

 

從「窮人」的黑手黨到「富人」的黑手黨

「和許多國家一樣，有奉公守法的公民，就會有知法犯法的人，」我的西西里朋友說：「但是還有些人，他們不是不想守法，而是沒辦法守法，這些人就是黑手黨最喜歡吸收的對象：窮人。」對窮人而言，黑手黨的幫助和政府的緩不濟急比起來直接且快速多了，因為黑手黨的社會人際網絡非常健全。而意大利人相信，「關係」多、朋友多，事情總是會比較好辦。因此對窮人來說，最快解決的家庭經濟危機方式，就是為黑手黨「做事」或經由黑手黨介紹在和他們有關係的工廠或任何組織工作。對無法及時從政府的幫助解決眼前生存危機的窮人，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在社會上求生存的邊緣人來說，黑手黨對是一種有效率的幫助、是解決燃眉之急的捷徑。尤其是當這些人發現「法律」和「社會正義」沒辦法改善他們的生活時，黑手黨就成為了一種另類的選擇了。這是黑手黨的傳統角色：「窮人的黑手黨」。

 

黑手黨的另一面則是「富人的黑手黨」。有錢人也需要黑手黨來打通在「基礎建設」的人脈。但其實很多黑手黨或幫派份子早已混進國家行政機關任職。在意大利，人人皆知總理貝魯斯肯尼﹝Berlusconi﹞和拿坡里的黑幫有密切關係，他的當選，部分原因便是因為黑幫力挺。這是意大利人對他們的現況感到無力的證明：即使知道貝魯斯肯尼和黑幫有掛勾，卻又深深了解正是因為這樣的掛勾與人際關係，意大利政府必能在他的領導下更加有效率且順利運作。因此，黑手黨仍和過去一樣，扮演著中間人與溝通橋樑的角色，但卻又比這傳統角色更加深入，他們的成員已經像變形蟲一樣進入了各個公眾與私人領域。一位比利時的珠寶商便曾對我說，黑手黨非常有錢，在珠寶競標會上，他曾目睹一位全身珠光寶氣的貴夫人，以高價收購各式珠寶，後來才知道這位貴夫人的「背景」正是來自西西里的黑手黨家族。

 

黑手黨「轉型」的方式以成立合法公司並以暴力為輔助工具，使得他們在意大利與歐洲各國無往不利。比方說，黑手黨在成立了合法的垃圾處理公司後，以賄賂方式從政府方面取得業務，不肯收賄或合作的官員，便可能會受到暴力等人身威脅。取得業務後，黑手黨將垃圾隨意傾倒在任何他們想傾倒的地方，而地方居民卻不敢反抗，因為若反抗的話，恐怕會慘遭不測。光靠處理垃圾，黑手黨獲得的利潤就有幾千億歐元，每年協助義大利政府處理掉一千多萬噸，高達全國三分之一量的垃圾，這顯然比傳統的打打殺殺好賺多，也安全多了，因此，當今黑手黨不僅繼續搞地下經濟的老本行，還擴張到合法的經濟活動。垃圾處理只是黑手黨眾多「合法業務」之一。這種以合法為主非法為輔的手段，讓黑手黨的勢力進一步往下扎根在意大利社會，進入了許多檯面上的產業：水泥建築、公共工程承包、房地產、金融服務、醫療保險、石化工業、民生用品、超市經營、餐飲觀光等各行各業，不但讓黑手黨達到漂白的目的，還增加了數不盡的洗錢管道以方便他們持續進行中的「免稅」交易，將自身的勢力和意大利的經濟緊緊結合，使得黑手黨在意大利社會幾乎要成為了一種「必要的存在」，也成為了意大利社會難以拔除的毒瘤。

 

 

黑手黨：意大利的惡夢與惡性循環

你問意大利人生不生氣？他們對黑手黨如此的橫行當然是很生氣的。但讓我感到微妙的是，在這生氣的當下，我總是可以感覺到意大利人多少還是有點羨慕黑手黨在社會上的良好人際網絡與無往不利的辦事效率。這樣的羨慕絕對和「世風日下」無關，卻和意大利人「性情中人」的民族性有關。既然談的是黑手黨，那就以西西里人為例。西西里人有很多特點和意大利人一樣，但是到了西西里，所有特徵，正如我之前所說的，都被加重三倍以上。比方說像人情味兒這種事，面對糾紛時，西西里人不會像美國人那樣動輒得究地告上法院：告父母子女、告親友鄰居。西西里人會千方百計在人際網絡中尋求溝通管道解決。原因很簡單，因為「法官」是陌生人，更是不認識不相熟的第三者，他可能可以公正處理「事件」，卻絕對沒有辦法公正處理「感覺」。而很多問題對西西里人來說就是一個「感覺」問題！這就是西西里人或意大利人的「灰色地帶」。他們注重感覺、感情，與人情味兒，一方面浪漫熱情、對人友善，另一方面卻也很不遵守法治，偏好動用私刑；是非黑白就在個人主觀感情中擺盪著。

 

典型的例子就是一九五四年，一位黑手黨頭目過世時，西西里當地人不但群起悼念，還寫出這樣的悼文：「他的『黑手黨』並不是犯罪，而是尊敬司法的，並撼衛所有人的權利、獨特性與人格。是一種愛的表現。」﹝His 'mafia' was not criminal, but stood for respect of the law, defense of all rights, greatness of character. It was love.﹞這種看起來頗為詭異矛盾的悼文，便是意大利人面對問題時，典型以「情」、「理」、「法」為考慮順序的處理模式。「和幫助『國家』這種看不見的東西比起來，我們更傾向幫助『朋友』」這是我的西西里朋友對我說的﹝幸好我是他的朋友﹞，他們真是非常講義氣，把朋友擺在國家之前。這也是黑手黨在美國無法像在義大利發展那麼「順利」的反證。美國是一個講究法治的社會，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大，國家意識比較強烈，傾向以陌生的第三者或法官處理糾紛，這和意大利人的處事模式有顯著的不同。所以在意大利移民潮過去幾十年，美國黑手黨的「文化傳承」在移民後代逐漸美國化與美國政府嚴格取締後，便因後繼無人而漸漸沒落。可見「黑手黨」這種犯罪組織或多或少是依附著意大利人的整體民族性格而生存的，是非常另類的意大利文化產物。

 

此外，在意大利甚或整個歐洲社會，我處處可以感受到「階級」的畫分比中國社會明顯得多。在歐洲各國，皇室的歷史和血統是一脈相傳且不容置疑的，雖然十八世紀時有法國大革命的爆發，讓歐洲皇室深受威脅，但大抵上來說，在歐洲並不像中國有後朝推翻前朝的「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觀念，因此社會階級制度也就比中國更為牢固。這種社會的階級制度並沒有因為民主政治的體制而消失不見，而是以更微妙的方式隱藏在社會各種領域了。然而像黑手黨這種黑幫，卻是以「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叢林原則在運作，在某方面的確有大快人心的作用，讓小老百姓或窮人，也能用「自己的方式」─不管是違法或合法的，況且法律也是那票權貴定出來的「少數正義」─在社會上爭得一席立足之地、對抗階級壓迫。所以我說，意大利人對黑手黨是有矛盾情結的。一方面他們痛恨黑幫，但另一方面卻又羨慕黑幫囊括上層建設與基礎建設的廣大人面。我想，如果階級之間能有暢通的溝通管道的話，黑手黨也沒有存在的空間了吧。

 

所以歸根究柢是政府的軟弱無能與社會的不公義讓意大利黑幫變得囂張的。然而，現在黑手黨幾乎已經擴張到無法被完全消滅的程度了，正如我之前所說，他們已經滲入政府組織，不必再賄賂警察，因為有些黑幫份子甚至考上了警察，這也是為什麼當商家被勒索繳交保護費時，不敢向警方報案的原因，因為一般意大利人相信黑白兩道其實已經變成了同一道了。這種惡性循環要到哪一天才會結束，連意大利人自己都不曉得。但我深深為意大利感到嘆息，這麼一大片好山好水，這麼熱情的人們，卻因為他們那沖昏頭的熱情而可能要辜負了祖先留下的美好江山。我們中國人有一句話說得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恐怕是此時此刻像意大利這種熱血社會的最佳寫照了。

 

 義大利黑幫電影指南

一、               傳統黑手黨文化：《教父》﹝Godfather﹞。已成為介紹意大利黑手黨經典電影，但其所描述的是黑手黨上世紀在美國發展的故事，和現況已有所不同。我的西西里朋友說，這部電影拍得還蠻寫實的。我個人認為因為電影的美學效果太好，有將黑幫英雄化之嫌，還在發展人格和是非觀念的青少年和兒童不宜。

二、               現代意大利黑幫寫真：《蛾摩拉》﹝Gomorra﹞。《蛾摩拉》以寫實的手法展現了義大利南部城市拿坡里殘酷的社會現實，大膽揭露了黑社會組織卡莫拉的罪惡行為。在第二十一屆歐洲電影獎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劇本、最佳攝影獎，和最佳男演員。

三、               西西里人的整體性格：《馬蓮娜》﹝Malena﹞。仁慈和殘忍在西西里人身上完美地整合了。我的意大利朋友Daniele對我說，他到西西里找朋友玩，他朋友從每一杯杯咖啡到每一頓晚餐完全不讓他付任何一毛錢，讓他感到壓力很大。因為他得記得，下次他們來找他玩時，他得以同樣高規格的待遇回饋，不然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