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外公走的那一天是聖誕節,氣溫有點低。寒流,適時地來了。

我原本並不打算出席,關於出殯這樣的事情、關於葬禮。

更多的原因是因為我會看見媽媽和妹妹。

然而那天,在台北厚重的灰色雲朵下,載著我的鮮黃色計程車還是飛馳過了忠孝橋、匆匆地趕到了第二殯儀館的門口。

熱鬧非凡的鑼鼓大隊簇擁在大門口,讓原本就快遲到的我緊張萬分。

乾脆下車,我小跑步奔向外公的靈堂。

我知道靈堂就快出現,我的心跳也逐漸加快。等一下應該會看見媽媽和妹妹吧?會看見一大堆人吧?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時間,大家很諷刺地「團圓」了。但想不到我的眼淚淅瀝嘩啦地流滿我的雙頰,來得又急又快,來得那麼突然,當我一眼望見在不遠的兩、三公尺的地方,遺照裡的外公,我的外公,死了、被框起來了。

我不知道我會那麼傷心,在靈堂裡,我不斷地擤著鼻涕。只要瞥見外公的照片,我就不由自主地又流下眼淚。我真不想讓旁人看見我的眼淚,彷彿想窺探什麼似的。我真的希望靈堂裡只剩下我和外公兩個人,雖然在不同的世界。

外公是個文盲,而我卻快唸到了博士;外公只會說台語,而我的台語破得可以;外公很內向,我還算活潑。但外公會寫我的名字,他不認得任何一個國字,除了他孫兒女們的名字。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練習寫我的名字的?又是寫了幾次才記下來的呢?第一次學寫字的時候,他已經超過七十歲了吧。是什麼樣的動機和動力讓他開始寫下一字一字、我們的名字?我似乎可以想起記憶中的外公,慢慢地拿起老花眼鏡、走到他的六十平方公分的小桌、拿起筆,在已撕下的日曆背面寫下我的名字。

那複雜的筆劃肯定讓他不好受。

那一陣子他總是在日曆背面塗畫著什麼……

一直沒和他說,我很感動,關於他會寫我的名字這件事。

和母親吵架後離家已是第三年,自然也很久沒和外公說話了。人生最後的十個年頭,外公總算「定居」在母親家,結束了四處輪住在五個兒女家的生活。但這五、六年來他的肺病總是好好壞壞地,沒個起色。因為他的過世,他出殯前我得了機會回家看看。走進家門,發現家裡一如往常凌亂,外公的房門卻緊閉著,不若以往總是打開的。我扭開冰冷的門把,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東西,竟是一個中大型的氧氣筒和一堆尿布,就放在和這小房間比起來,大得離譜的電視旁邊。這兩三坪的房間裡,那只小床已被收拾乾淨,沒有床單,只剩下一個沒有枕頭套並佈滿口水印痕的枕頭。

我的心沉重了起來,但說不上是怎樣的難過,也沒有激動的感覺。左手邊,牆上的日曆停留在十一月八日,但那並不是外公倒下去的那一天。靠近日曆的小掛勾上掛著的是外公的藍色長褲和一件泛黃的短袖汗衫,藍色長褲在下、汗衫在上。從我有記憶以來,外公都是穿著白汗衫、藍長褲的。幾套輪流換穿,沒有別的多餘的衣物了。

外公的「遺物」真的很少。當他還在世、我還住在家裡的時候,我常走進他的房間東看西看的,因為我非常好奇也有點羨慕東西少的人的生活,感覺上無欲無求、很自在的樣子。我當時常想,若要搬家或旅行的話,這些東西只需要一個小型的登機箱就足夠了,多方便啊。對時時刻刻都想逃家的我而言真是再理想也不過。我甚至認為,外公是真正的反資本主義精英:農民身份、身無長物;而我,不過是嘴上長毛的理想主義者罷了。

最後的日子裡,聽說媽媽請了一個越南女孩照顧外公。我不知道那女孩是否用了她一點點的愛心與耐心看護外公,但我並不抱這樣的幻想。我能想到的是,外公因為肺纖維化,困難的呼吸著,而那位越南姑娘則是慌亂地幫他包尿布、餵藥。最後在匆促的呼吸、匆促的換尿布、匆促的台大急診、匆促的加護病房中,外公匆促地被死神帶走。

只有最後一口氣是慢慢地嚥下的。

離房門口最近的小桌上擱著一張外公笑容滿面的照片,我偷偷拿走了。

然後回到了葬禮。

外公從冰櫃裡被推了出來,孫字輩的我沒辦法看到他「原本」的遺容,得要待化妝師處理完畢才給看。接下來還有很多很多愚蠢無聊的殯葬禮儀,但為了見外公最後一面,我忍著不耐。「阿公保佑兒孫將來出狀元!」法師如此問;「有唷!」眾兒孫齊回答。我沒有回答任何一句,我沒有,外公。我不要你的保佑,我好希望你再活起來、一下下也好。讓我用台語告訴你,我很感動,關於你會寫我的名字這件事;我還很感動,那時你用你的積蓄幫我付了大學四年的學費;謝謝你幫我付了那次我轉學考的補習費;謝謝你在我遠赴英國前,包了一個三萬塊的大紅包給我;雖然你不知道「碩士」到底是什麼、「文學」又是什麼,但我記得,我硬是記得了你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拿著一疊非常厚的紅包給我時,我真的好想哭。我如何擔待這樣的厚禮呢?

我憑什麼呢?

終於,我看見外公的遺容了。外公的臉縮成三角形,而且整個人都縮小。從他兩個黑色的眼圈我知道,他在去世前一定受了許多可怕的折磨。在棺木裡,外公「穿金戴銀」的,和我印象裡總是藍褲白衫的他不太一樣。過世的人只好任活人擺佈著。但其實活人有時也讓活人擺佈著。

大家互相擺佈著。

晚上七點。葬禮結束後兩個小時。外公已經變成一團灰燼,住在他的慈恩園VIP

我一路從六張犛塞到敦化南路趕往一個朋友的生日趴。心情有點亂。

一踏進餐廳,卻巧遇了一位以前雜誌社的同事。

怎麼一身黑的?來這兒用餐嗎?

剛才幫外公出完殯,可是等一下朋友生日趴。

 

我假笑了一下。

啊,是啊,你這身這種黑,好像可以葬禮,也蠻適合Pa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