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業了。

一月底,飛機剛在中正機場降落我就想回英國。

三年前的我不是這樣的。


三年前九月二十七日英國時間晚上七點半,我剛通過了英國海關的檢查。走出關口,看見滿場的金髮碧眼,看見所有不屬於我原來的生活的人事物,我在恍惚中自語:我,怎麼把自己弄到英國了?


這不是夢,這是我一時的衝動與許多對現實的的逃避所造成的現實:我已經在英國降落,我已經要展開新的生活。和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我將面對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和嬰兒不同的是,我似乎已經不再好奇,不再因什麼都不懂而盲目地快樂。不好奇與不快樂的我在英國降落,並準備展開新生活。事實呢?事實是我被放逐了。我被我的家驅逐出境。被家人,被回憶,被我小小的童年驅逐出境。我和新生兒一樣,沒有記憶,沒有歷史。

提著笨重的行李,我蹣跚地走出希斯羅機場的大門,不遠處等著我的是英國著名的黑色計程車。黑色計程車,就是在旅遊手冊上出現的那黑色計程車出現在我眼前。還有紅色雙層巴士,還有那些金髮碧眼。它們都會動,都在動,不再是影像,圖片或什麼。

我萬分狼狽,我病了。二十一個小時的飛行我未曾有過。略過中國,經過印度,飛向死海,倫敦在羅馬,維也納,巴黎之後向我招手。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回來了!像一個一出生就被送走的孩子,我回到了英格蘭的懷抱。但我的成長經驗卻告訴我:我來了!我是一個外地的遊子,我將寄居於此,三年。

我拿出一張寫著地址的條子,問問計程車司機可否搭載。計程車司機給了我第一個英國的微笑。

一秒多一點。

Express
。溫暖直達我心中,這是異鄉,我極需要這一秒多一點的微笑。一秒鐘的微笑,我已經快哭出來因為。

因為我需要有人對我笑,就是對我笑,沒有目的,不求回報。


三年後,我回到台灣,飛機一降落,我就想回去英國。我變了?我變了嗎?

台灣台北。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個印刻著我的童年,我的記憶,我的歷史的地方。

近鄉情怯。

因為,應該是熟悉的變得陌生。但熟悉的語言與熟悉的景象,我怎會覺得好陌生?

我給了回憶太多的預設,我給了「應該」太多的期待,我也把陌生想得太殘忍。我想逃避人生的無常,人情的淡泊,人性的自私。我想逃避自己,因為我就是一個「人」,我曾面對無常,我也曾對人冷淡與自私。我不想再指著台北天空上偶然的一道彩虹並在傻笑的同時,在傻笑的同時發現,沒有人注意那道彩虹。我不想再付出所有的力量呼喊一個人回來回來回來的時候,他卻閉上雙眼與我永別。就算那個八十歲的賣米粉湯的阿婆陪我在龍山寺向眾神明下跪,一老一少互不相識的兩人求神求得淚流滿面……

中正機場。二十一世紀的第四年,一月三十一號。台北時間下午幾點我忘了。許多微笑在我眼前跳躍,等待家人或朋友降落的人好多……我蹣跚地走出關口。沒有人等我。我「很正常」地等國光號載我回台北。沒有人接我也沒有人等我,但我不再預設回憶溫暖,不再期待「應該」,不再把陌生想得太殘忍。

本來就會陌生的吧!畢竟已經三年了。「人比想像中更容易忘記傷痛。」野蠻女友在電影裡向男主角說著,兩眼無神。

所以天空,你有一天應該也會塌下來吧!誰知道?

兩個月過去,我還在待業。不,我失業中。

我想念英國,我住過倫敦,我住過曼徹斯特,我住過巴黎,我住回台北了。三年多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