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已刊登於2008年10月號講義雜誌,但略有增刪。此處為作者原文。)



清晨六點,夏日托斯坎尼最涼爽的時刻,爸爸就起床了。隔著門,我聽見爸爸簡單盥洗、吃早餐,然後出門的聲音。黎明即起,爸爸準時地到他那畦小田種田去!


這塊小田就在我們家樓下。我們所住的這棟三層樓的房子,是老公的爺爺買下來,送給他三個兒子的,而且當時還隨房附贈一大塊地(這種年代人類史上只會發生一次吧),分割成三中塊後,變成了一塊塊比田小、比花園大的空地。

 



爸爸把這塊地經營得很好,所有的作物都豐滿肥腴。老公應該是從小到大看太多了而見怪不怪。我這城市鄉巴佬的反應就非常熱烈,和爸爸明明語言不通還是要比手畫腳地問東問西,而爸爸很開心經過三十幾年終於有了第一個,還是從海外來的粉絲,不但纏著他問問題,還拼命拍照與拼命吃田裡的蕃茄。


我喜歡先在陽臺上向樓下在田裡的爸爸說:Buongiorno! Babbo! (義大利語:早安,爸爸!)正彎著腰、拿著鋤,在田裡鬆土的爸爸,會抬起頭來,在金色的黎明曙光中,回答我:Buongiorno Cara!(早安,親愛的!)。只是這短短幾秒的問早,卻讓我有一種好溫馨的感覺。人,原來是這麼需要親近家人與親近土地的安定感。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金色卻清涼的空氣,望著遠方起伏的山脈。托斯坎尼和台北在這一點上很像:放眼望去,四周盡是丘陵起伏。


老公還在睡覺,我躡手躡腳梳整完畢後,穿著托鞋,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爸爸種菜!

 



爸爸是一個盡責的農夫,隔壁姑丈種的蕃茄總是垂頭喪氣地要長不長地,爸爸田裡的各式蕃茄卻長得快到多到我們來不及吃完,得想辦法送人或全部自製蕃茄醬汁保存起來。我曾經深入觀察過爸爸和姑丈照顧作物的方式有什麼不同,發現一、時間長短不同:爸爸總是一大早就開始忙他的田,但姑丈是有事沒事澆個水就閃人;二、照顧方式不同:爸爸真的是「彎腰」在照顧他的蔬果,姑丈則是永遠都直挺挺地。


所以結果自然不同。

 



記得剛到他家時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用完餐,大家都把蔬果皮留下,爸爸會將它們切成小塊,然後放進前陽台的一個小藍筒裡。那是他為田裡作物所養的自然肥料。在樓上的倉庫裡,屋樑上總是掛滿乾燥的蒜頭、各色洋蔥、辣椒等等辛香料。櫥櫃的架子上,總是擺滿了各種不同的蕃茄製品。

 



義大利人家自製的蕃茄醬汁帶給我的震撼最大。我必須說,在這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做「蕃茄醬」。在台灣,蕃茄醬不過就是那些拿來沾沾薯條的洋醬油膏,有些人也拿蕃茄醬來煮個茄汁什麼的。但讓我真正知道蕃茄醬為何物、蕃茄可以發揮到什麼地步的是我的義大利爸爸和媽媽。


蕃茄,在義大利是最普遍被使用的蔬菜。義大利的陽光與土壤讓蕃茄吸飽了養份後,長成為一顆顆鮮豔滴、甜美多汁的果實。在爸爸的菜園裡,他通常會種三種不同的蕃茄:櫻桃蕃茄(Cherry Tomato)、李子蕃茄(Plum Tomato)和圓蕃茄(Globe Tomato)。今年爸爸竟捨棄李子蕃茄和圓蕃茄,改種了牛蕃茄(Beefsteak)和牛心蕃茄(Oxheart Tomato)!

 



櫻桃蕃茄長得像台灣的聖女蕃茄,但是小一號。通常義大利人拿它來做義大利麵的底醬。李子蕃茄的形狀是橢圓型的,和義大利的李子一樣,故稱之。很多義大利蕃茄醬的罐頭,不管是上架或自製的,用的就是這種蕃茄。若談到圓蕃茄的話,就是那種我們最常看到的,圓圓的蕃茄,可以拿來當沙拉,也可以拿來煮,功能非常多,也是最普遍被使用的蕃茄。至於牛蕃茄和牛心蕃茄今年是我第一次面對面接觸到它們,所以不得不好好地形容一番。


第一次看到牛心蕃茄時,覺得它長得跟李子蕃茄很像,但讓我不解的是,老公竟然拿它來做沙拉。仔細一看,才發現雖然兩者都是橢圓形,但牛心蕃茄的屁股尖尖的。我沒看過牛心,不知道牛心是否也是這樣的形狀,但想想人類的心和雞心的形狀,嗯,這種蕃茄長得像心就對了。一口咬下去,才明白爸爸為何要種它。


實在是太好吃了啦!

 



這種蕃茄拿來當沙拉根本就是極品。切片之後,灑點鹽,淋上最新鮮的初榨橄欖油(尤其是那種還不透明,剛榨好還沒完全過濾的橄欖油)。送進嘴裡,那種在嘴裡的清爽鮮甜被隱約的鹽味完全引出,與從鼻孔裡徐徐呼出的橄欖油與蕃茄混合的香氣,真的,什麼山珍海味都無法與這樣的、天天吃都吃不膩的田園美味相比。牛心蕃茄非常特別,通常圓蕃茄切片、調味、攪伴後裡面的種子會與果皮肉分離,但牛心蕃茄不怎麼分離,反而會滲出一絲一絲的「蕃茄汁」,飄游在橄欖油上,拿托斯坎尼地區特有的無鹽麵包一沾入口,我挑剔的味蕾真的完全被打敗。蕃茄,真是義大利的國蔬。

 



牛蕃茄是另一個讓我味覺驚豔的蕃茄。它以不規則外形與超薄的表皮聞名,因此運送不易,也就沒有辦法商業化,就算有賣,價格也不低。在用新鮮蕃茄煮蕃茄醬汁時,義大利主婦最常遇到的問題之一,就是蕃茄的皮。大一點的蕃茄去皮比較容易,但小一點的如櫻桃蕃茄的皮就很難去,而蕃茄皮又是最難煮爛的部分。這些問題在牛蕃茄身上找不到。牛蕃茄的滋味非常濃郁,皮也一下就化了。這種味道濃郁的蕃茄,即使是拿來燉最簡單的茄汁都非常美味。在平底鍋裡放幾片蒜頭,淋上初榨橄欖油,不必等油熱,直接倒入牛蕃茄丁,蓋鍋用小火慢熬二十到三十分鐘後,灑點鹽調味,便大功告成。要怎麼形容這滋味呢?這樣說好了,嘗過這醬汁後,應該很多人會沒辦法再接受所有速食業者的蕃茄醬,不但是因為滋味的差別太明顯,更因為你的身體可能會感到不舒服。同樣濃郁的蕃茄醬,天然蕃茄與添加許多化學增味劑的蕃茄就算不是美食專家都可以輕易地辨別出來,更不用說吞蕃茄長大的義大利人了。我想,這大概是為什麼只要跟蕃茄扯上關係的速食業在義大利一直拓展不開來的原因之一吧。


我也終於深深地了解到大詩人聶魯達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寫下《蕃茄頌》了!


爸爸繼續在田裡除草,我幫忙採收蕃茄,大部分的時間因為語言的隔闔,我們沒有太多的對話交流,但我的心卻是如此地快樂激動。去年春天,因為媽媽的死去,爸爸的田曾經一度有點荒廢了,但義大利人積極樂觀的天性,讓爸爸慢慢地再度澆灌這畦他與媽媽曾經共有的菜園。老公曾經和我說,是媽媽讓爸爸喜歡上綠色沙拉的。這塊田有許多爸爸的回憶:爺爺的愛與媽媽的愛,他怎麼捨得下讓它荒蕪呢?

 

那過去幸福的記憶於是,隨著爸爸一鋤一鋤地,藉著鮮甜的蔬果讓我和老公重溫了他曾享有過的當他與媽媽在一起,吃著爺爺的蕃茄時的美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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