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CAMI：到哪裡都一樣

 

十一月，是秋收與冬藏之間的月份，而在歐洲，更是準備迎接聖誕節的重要月份。但對世居托斯坎尼地區的義大利人而言，十一月，也是他們年復一年，總是殷殷期盼的月份，因為，正是在十一月，橄欖樹上終於結綴出一顆顆珍貴的橄欖，那淡淡的果香好似有魔力一般，將大家都吸引過來，加入採收的行列了。

 

今年，沒有例外地，我的義大利爸爸召集了親朋好友，浩浩蕩蕩地出發去採橄欖。因為工作之故，我們無法參加，看著老公失望的眼神，我不禁追問，到底採橄欖是怎麼一回事呢？橄欖樹的故事，於是在我們今天的晚餐時間，由老公娓娓道來。

 

在很多托斯坎尼人的記憶裡，十一月的採橄欖之旅是無法抹滅的兒時回憶。通常，親戚好友會在某個周末的早晨齊聚，往約定好的農家出發。每一戶人家都有自己長期合作的農家，久而久之，也和農家變成不遠不近的老朋友了。

 

為什麼說是「合作」呢？因為，橄欖農通常都有超大面積的橄欖園，光靠他們自己的力量，絕對不可能即時採收得完所有的橄欖，而橄欖一旦待在樹上太久，下降的氣溫會將它們凍壞、凍落，那橄欖農的損失可就大了。至於雇請額外人力來幫忙的話，工錢真的太貴，於是，聰明的農人們想到，何不邀請大家來幫忙採收，採收完一部分歸採收的人，一部分歸橄欖農，這樣不是皆大歡喜嗎？

 

如果說蕃茄是義大利的國蔬，那麼橄欖樹就是義大利的國樹。從它的果實、果油、枝葉到樹幹，幾乎全部都可以拿來利用。義大利人對橄欖樹與橄欖油「專情」的程度，和義大利男人的花心形象可說是天差地別！常住國外的我，從來沒有看過那一國的人對「油」的堅持度如此之高，幾乎只用特級初榨橄欖油﹝Extra Virgin Olive Oil﹞，無論冷熱葷素菜餚，絕對不會將就去用其他的油。

 

橄欖樹是典型的地中海地區的植物。當然，農作物的生長有它獨特的條件，地中海周邊國家溫和的氣候和石灰質土壤，提供了橄攬樹最佳的生存環境。橄欖樹特別的地方是，它的生存力極強，在地中海周邊，那看起來有點乾燥貧脊的石灰土上，隨便一種都可以長得滿坑滿谷，但是，若種在所謂肥渥的土地上的話，倒變成了病西施，動不動就生病了。

 

因為這一點，讓橄欖樹的意義延伸到了托斯坎尼地區農民的生活哲學上。橄欖樹代表的是強韌的生命力，代表著與掙扎求生之後的和平與繁榮，它不但是可以完全貢獻給人類的營養之樹，更是生之樹、和平之樹。甚至，在西元前七百年最初的奧林匹亞競賽，冠軍選手的桂冠上，綴飾的就是橄欖葉，因此，橄欖樹亦象徵了至上的光榮，是光榮之樹。

 

橄欖樹的枝幹，更是義大利木製品工匠眼中的黃金之木，除了優雅的原木色澤，還會釋放出淡淡的橄欖香，而最讓木匠心醉神迷的，是它那扭曲變化卻細緻綿密的紋理，與在紋理圖騰中所透露出的、無法隱藏的生命力。可惜的是，橄欖樹並沒有辦法像檜木那樣長得又高又壯，因此，可供木匠的使用的原木材料數量有限，價格也就居高不下了。

 

所以話說回來，橄欖樹最大的經濟作用還是得回歸到它的果實─橄欖。

 

地中海沿岸的橄欖和台灣人一般所認知的橄欖有所不同。大多數台灣人對橄欖的認識，是那些用以製作蜜餞的，產在中國南方的亞洲橄欖品種。而對地中海沿岸的居民而言，以義大利的托斯坎尼地區為例好了，橄欖的品種多為列奇諾﹝Leccino﹞與凡托依歐﹝Frantoio﹞兩個品種的混種。這兩種橄欖多拿來製作橄欖油，不但因為這兩種橄欖果的油脂豐富，更是因為它們所散發出的強烈香氣，使它成為義大利廚房裡最重要與最具代表性的食材之一。

 

採收橄欖可不如想像中的輕鬆浪漫，通常六公斤的橄欖僅能提供一公升的油；一棵橄欖樹至多提供兩公升的油。十一月的托斯坎尼，白天的溫度在沒有陽光時，已經下探到攝氏十二、三度。然而，一想到未來幾個月的餐桌上，可以有新鮮現榨的極致橄欖油，義大利人愛好美食的天性便遠遠將所有採收時的辛勞遠遠拋諸腦後，畢竟，有什麼樣的油能比自己親手採收的特級初榨橄欖油更美味的呢？

 

就像放牛吃草一樣，進入橄欖園，大家各自占好自己想要的樹，在橄欖樹周圍的土壤上鋪好農家提供或自行攜帶的的混紡帆布，往樹幹牢牢地架上梯子，再拿出一種像小型耙子、大型梳子一樣，叫做Pettine的工具，開始一根支幹一根支幹地幫橄欖樹「梳起頭髮」來。就在這刮梳的過程中，橄欖果實被一顆顆地刷下支幹，掉落在已鋪好的帆布上。

 

在托斯坎尼地區，因為丘陵起伏的地形，採收橄欖的困難度也比義大利其他地區來得高，不但架梯上樹不易，在霧氣頗重的時候，鋪在地上的帆布變得潮濕，等採收完畢下山時，好幾箱的橄欖、梯子與所有的工具，再加上因潮濕而變得沉重的大帆布，那種疲憊真不是一句mamma mia﹝義大利語：我的媽呀！﹞可以道盡的。

 

通常，這種採橄欖的活動不像觀光農場那麼簡單，採完、吃完、拿完、走人。由於這種沉重的工作很難找到便宜的勞動力，橄欖農通常會和前來採收的家庭簽約，約好採收的天數和雙方同意的收穫分配。因此，採收橄欖的活動是半玩半工作的性質。所幸橄欖農還不至於要求一定得採收多少公斤，不然恐怕真的沒有人想再來採了。

 

或許因為這樣的勞力活動是有點嚴肅、帶點條件的，在完成最後的製程、拿到那充滿濃濃果香的新鮮橄欖油的那一刻，大家的心情總是特別激動呢。

 

為了能有質量兼具的好橄欖，橄欖農必須經常修剪橄欖樹。橄欖樹一旦支幹太多，從它強韌的樹根所吸收來的營養很容易因為分配到太多支幹，而結不出夠好的橄欖。常聽托斯坎尼人說，為了種棵橄欖樹，農家往往必須在樹下挖鬆比樹大出好幾倍的面積，因為，相對於它長得特別緩慢的樹本體，橄欖樹的樹根可以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綿延橫貫好幾公尺，抓地力驚人！

 

橄欖採收的時間多在早上，這是為了把握十一月短暫的陽光。有了陽光，才不會那麼冷啊。因此採收完畢，將橄欖扛下山給橄欖農當面點清重量後，大家會一起來個野餐，老公手舞足蹈開心地說，拿坡里來的大伯母總是會為大家帶來非常美味的餐點，況且在一個早上的辛苦勞動後，這頓飯吃起來總是特別的香。

 

因為橄欖園和橄欖油工廠的地點不一樣，兩者有些距離，剛採收好的橄欖並不是立刻送榨，但也不能等太久，等太久了橄欖會受潮、發霉。大概兩到三天，橄欖農就要將好幾公噸的橄欖送往榨油場和從其他橄欖園送來的橄欖一起「排隊」等榨；幫忙採收的人家在經過一個星期的引頸期盼後就可以去取油了。

 

我聚精會神地聽老公眉飛色舞地說著，心裡卻不得不非常地羨慕著：因為參與了採收的過程，了解了農人的辛苦，對托斯坎尼人而言，從橄欖樹上他們學到的是不僅是得來不易的謙卑，還有對這份來自大自然的禮物的感謝。對像我這種在城市裡長大的孩子，是怎麼樣也無法將超級市場裡包裝精美的橄欖油，和橄欖樹強韌的生命力、橄欖農與地方人家合作採收橄欖的心情連結在一起的。然而，聽完這段故事後的今晚，當我在沙拉上，淋上了一圈特級初榨橄欖油，我終於在隱約飄浮於空氣中的橄欖香裡，深深地明白了義大利人對橄欖油的忠誠與著迷，其實是因為對這因堅強而美麗的果實發自心底的敬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