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已登上八月號講義雜誌,更多圖片請參考講義雜誌^^﹞

 

 

 

 

 

 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前,我已從威尼斯搭乘水上巴士,抵達了傍晚的布蘭諾﹝Burano﹞─一個位於威尼斯北方約七公里,曾有的繁華落盡,也不大有外地人曉得的小島。住在威尼斯的義大利友人再三叮嚀我,來到威尼斯,哪兒不去都沒關係,但布蘭諾,卻絕不可以錯過了。我問他為什麼,他卻神祕地笑笑說,等妳去了,就會知道了。「記得,」他提醒我:「不妨在黃昏的時候去吧。」

 

遠方,流連在威尼斯的許多觀光客,雖然正享受著那總是捨不得落下的,夏日長長的斜陽,卻還是忍不住期盼著夜晚的來臨。在威尼斯本島,到了晚上,到處都是極富特色的小酒吧。有的只有店面,沒有座席;有座席的,在門外也一定會擺上幾只高腳桌,讓來客圍著桌子,喝點冰涼清脆的白酒,來上幾份以當地漁產製作的小菜,或是義大利咖啡吧裡的傳統小點:拖鞋麵包夾莫特德拉﹝Mortedella﹞火腿和西生菜,或是帕瑪火腿夾莫扎瑞拉起司薄餅,每份都約莫半個巴掌大而已,吃巧不吃飽。一群朋友熱熱鬧鬧地談天說笑,一家酒吧接著另一家酒吧地逛下去,大約逛了三、四個酒吧後,帶點微醺走進餐館,大夥兒才捨得安安份份地坐下來點餐用餐,直到天色全黑的九點、十點左右結束晚餐後,便再度動身逛酒吧。只是這次不再有前菜或小菜,而只有一杯又一杯甘醇的義大利紅酒了……

 

在威尼斯,喧嘩永無止盡。

 

而僅僅七公里以外的布蘭諾,威尼斯的喧嘩與浮躁卻似乎被什麼力量固執地取走了,從亞德里亞海面吹拂過來的海風也剎那間害臊起來,變得格外地輕柔。和極少的遊客一起下了船,傍晚涼爽的微風送來了幾聲遠處的狗吠,就在這小小的碼頭邊,幾株大樹剛好遮擋住了直射碼頭的夕照,陽光於是在枝葉間被揉碎了,光影交錯舞蹈,好不熱鬧。但奇妙的是,我躁動的心卻反而在這光影的跳動下安靜了,像在炎炎夏日服了帖薄荷涼茶,瞬間肝火全消。在威尼斯潟湖大大小小的島嶼、沙洲裡,布蘭諾彷彿是另一度空間,彼岸的紙醉金迷,與她沒有關聯。然而看慣了威尼斯如織的遊人與永晝的喧嘩,卻讓我已然習慣於擾嚷塵世的眼球,竟一時在布蘭諾的沉靜裡找不到視覺上的落點。

 

話雖如此,布蘭諾還是有著與威尼斯同中帶異的風景,標誌了她與威尼斯的血緣關係。布蘭諾就像是威尼斯被摘去了面具與嘉年華會,摘去了過度裝飾的「貢多拉」遊船﹝Gondola﹞,摘去了在運河角落載浮載沉的垃圾,摘去了過多的餐館酒吧與遊客,只剩下了原是安靜本分的水都生活。

 

 

 

 

 

 

而安靜,正是我對布蘭諾的第一印象。

 

背著陽光,我決定沿著碼頭與公園間的步道散步,沒多久,一幅小橋流水的畫卷便在我眼前展開,但色彩卻是意外地淘氣繽紛。小巧的運河兩旁,家家戶戶的外牆刷上了各種不同的顏色,而綠色在此,就算以一比一的比例,與紅色並列,也絲毫不會有俗氣的感覺。後來我才知道,這些低矮卻用色大膽的房舍,就是布蘭諾最為人所知的特色之一。聽當地人說,為房子上色與上什麼顏色,皆是布蘭諾市政府所規定補助的,屋主若想改變顏色,還得提出申請呢。為房子外牆上色的緣由眾說紛云,有人說是好讓離家的漁民在遠方的海上,可以輕易地指認出自己的家,也有人說是以往當地的漁民習慣在回島上休息時買醉,醉了就靠這些顏色好認出自己的家。無論哪種說法,這樣的彩色小屋在歐洲並不少見,我在倫敦諾丁罕區的波特貝羅街古董市集﹝Portobello Road﹞也曾經見過,只是,和布蘭諾比起來,市集的銅臭味與過多的遊客使得波特貝羅街上的彩色小屋倒成了商場的點綴似的,不過是一個不太重要的背景罷了,失去了它們應有的吸引力。是布蘭諾的安靜與乾淨,反而突顯出了小屋色彩的力道,讓人印象深刻。

 

繫在運河兩岸的「貢多拉」看起來小而實用,大多是私人的,每一戶彩色小屋前的運河上,都「停」著這戶人家所有的「貢多拉」,就像我們在自家門前停車那樣。在這兒,你不必是遊艇大亨,就可以擁有一條屬於自家的小船,或躺在船上看書打盹,或什麼都不做地消磨一整個下午,很是稀鬆平常。每一戶人家的大門外,幾乎都掛上了綠色或黃色條紋的棉布阻擋豔陽,棉布後的大門有些是敞開的,裡頭時而傳出一陣笑語,有的則傳出了陣陣令人垂涎的燉蕃茄牛肉的香氣。傍晚時分,屋外可以看見幾位老人家放把椅子坐下來談天或乘涼,孩子們就在較遠處的小廣場上踢足球玩耍。在彩色小屋的窗台前,義大利主婦們總會照例放上幾盆鮮花,看起來並沒有刻意地呵護照料,但卻是歡欣鼓舞地綻放著─順著夕陽斜照,片片綠葉都鑲上了細緻的金邊,花瓣的顏色顯得更加地豔麗了。在房子後院較高的窗台前,往往釘上了義大利式的曬衣繩,掛滿了吸飽陽光的被單衣物,在微風中不規則地飛揚著,空氣中傳來了一絲淡淡的肥皂香……

 

遠處的狗吠、枝葉間的夕陽、晚飯的香氣、老人家的碎碎私語、孩子的嘻鬧聲、肥皂的氣味……此刻雖在異鄉,但那遙遠的、當我還是個孩子時的某個黃昏時分,竟緩緩襲來,將我團團包圍了。

 

如果說,布蘭諾人在海上可以經由顏色認出自己的家,而我,則是在這兒,在布蘭諾人低矮溫暖的彩色小屋間,認出了自己曾有的童年時光。

 

那段時光,倏忽在我的腦海裡停格。

 

 

 

 

 

 

小時候,在鄉下日本宿舍的老家裡,那種天真地以為時光就會停留在某個夏日午后的一刻,好像回來了似的。一切都是那麼地懶洋洋的、靜悄悄的,什麼煩惱憂愁都可以先擱在一邊,奶奶在楊桃樹下種花,我在樟樹下乘涼,而爺爺,還在午睡呢。

 

那是一個多麼安靜的、長長的,卻蟬鳴不止的下午。

 

時間,在布蘭諾,也帶給我這樣子的感覺,安靜的、長長的。似乎某個生命中的吉光片羽就要在那無聲的光影間永遠地留駐一樣,過去是現在,過去也是未來,某個熟悉、安心的時刻彷彿將無限地延伸下去。時間在此處蹣跚了起來。

 

在布蘭諾,幾乎處處都是這種讓人忍不住安靜下來、慢下來沉思、沉醉的角落。我突然領悟,那是家的氣氛與老時光的味道,讓黃昏時分的布蘭諾格外迷人;那種在理性上明知不可能的永恆感,如此引人入勝。

 

想當然爾,和所有義大利小鎮一樣,布蘭諾也有一方以教堂為中心的大廣場。廣場周圍商家林立,只不過規模與數量都無法和威尼斯或臨近的玻璃重鎮慕拉諾相比。布蘭諾曾是歐洲首屈一指的針織蕾絲重鎮,外銷到歐陸的蕾絲在十六世紀時甚至在宮廷社交圈裡蔚為風潮。然而,十八世紀工業革命,讓許多費時費工的傳統手工業沒落了,布蘭諾也從此一蹶不起、風華不再,即使當地政府為振興蕾絲工業,先後設立了蕾絲博物館與手工蕾絲學校,昂貴的手作蕾絲卻有如一場執意離去的發財夢,不再點綴在布蘭諾的家家戶戶。

 

而夢碎了的布蘭諾卻在兩個世紀後,成為了在我眼前的,一個如夢的國度。

 

或者這樣說,我的眼光刻意避開了大廣場周邊的蕾絲商家與餐館,任性地探索著不知名的小巷,惟有這樣,我才能了解當地人如何消磨時光;那真正吸引我的,還是生活的本身哪。從晾曬在窗台前的一塊蕾絲方巾,到空氣中瀰漫的食物芳香,從不遠處一位老奶奶蹣跚的背影,到腳踏車上的一只天藍色的水桶,漫步其間,我可以盡情地馳騁著我的想像,想像著每一戶人家或悲或喜的故事,與在故事背景裡豔麗,卻又安靜動人的布蘭諾。

 

和其他臨近威尼斯的小島一樣,這裡大部分的青年,都在威尼斯,或臨近的大鎮馬斯垂﹝Mestre﹞上班。布蘭諾已被現代工業放棄,也因此幸運地保留了古老的水都生活步調。七公里,離威尼斯不遠也不近,隔著鹹鹹的海水,卻已足夠讓布蘭諾的四季以她獨有的方式,繼續美麗下去。

 

就在夕陽餘暉於海平面燒盡之前,布蘭諾的小碼頭再度出現於我前方不遠處的碧海藍天。繞了一大圈,我終於回到了初來時的原點。

 

像看完了電影走出劇院,我感到恍若隔世。乘上了返回威尼斯的水上巴士,站在甲板尾端,我望著靜靜的布蘭諾在我的視線裡漸漸地淡去,直至在柔弱的海浪裡消失不見。此刻,另一頭威尼斯的萬家燈火正一盞、兩盞、三盞地亮了起來,大夢初醒的我再度回到這大千世界,繼續下一段在異鄉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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